神州的茶和文化,却不可以没有当做安身立命之本的雅兴——喝茶

张叔五十岁出头,是和我家住在同等小区里的老邻居。生活不难,平常几大消遣如下:抽烟、喝酒、打牌、追忆当年勇、发眼下愤世嫉俗的怨言,还有好大喜功地喝喝茶、摆弄摆弄地摊上淘来的“文玩”——然则在我看来,都是有的葫芦啊,茶具啊,奇形怪状的石块而已。记念中手上把玩几个核桃的形象,都是小儿见过的颐养天年的前辈,现近期已不多见了,可张叔不知多少年此前就核桃不离手,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着实听得人心烦。张叔典型的一天,是那般的——

酒与茶虽说是活着中非凡普遍的饮料,但要真正地谈出点味道来,分外地正确。世界往往就是如此,一些最平凡,最普遍的事物,往往包罗着难以破译的奥义,让您平生一世说不清道不明,比如那男欢女爱。酒与茶实在也是一种大雅又大俗的东西。其实,雅与俗本不在茶酒的自身,而介于用它的人。中国唐代教育学更加是北齐的诗词曲赋,大概都贯穿和渗透着那两样东西。中国的文化和酒,中国的茶和文化,其历史渊源深切得连童话作家的故事肇始都心有余而力不足逗断:在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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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未见过骂茶,但骂酒的文字是颇多的,那很有些“驴乏了怨纣棍”的味道,说得文一点儿,那就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饮酒,无论豪饮依然浅酌,要遍咂人生的况味,要喝出酒中的诗意、情趣和哲理。

白天在小区里的社区活动室,和她三五牌友在平流雾缭绕中苦战一天,可每每不巧,牌友各自有事,张叔则在小区里闲庭信步,哪个熟人被她遇见了,就硬拉着人家打上几局牌。早上就仔细做好两道大鱼大肉,庄敬地开一瓶洋酒,再仔细斟满一杯洋酒,一点都不怠慢,如法地赴三次酒席。席上,自然是风卷残云、觥筹交错——固然唯有她一个人。饭毕,趁酒劲正浓,倒头便睡。要知道,张叔吃完晚饭也但是八点多钟,第二天起床少说也要七点,如是,真可谓“半醒半醉日复日”了。

自己是个俗人,不敢沽名干誉,不过我对古人那种吟诗对句的喝酒平昔心向往之。即便秦楼楚馆里的宴饮,也洋溢了知识的韵味,那里的姑娘琴棋书画都是拿得出手的。也许我眼光浅短,前些天豪华商旅里的姑娘除了会唱几句流行曲儿恐怕连“春对秋,夏对冬,明月对清风”也不会领悟。今天的酒席大约从不什么样情调可言,酒席上的话,十之八九是假话,套话,媚话,最有“文化”含量的也唯有是官话。即便是局部真的出于真心的宴席,程式也被严重污染,总是提议复提议,而且也分了尊卑贵贱、等级系列。提出的话人人平等,次次雷同,散发着铜臭与无聊的气味。

五十多岁的人记忆当年勇,却大都只有学生时代多么根正苗红。不知是做事未来就乏善可陈了,仍旧学生时代的鲜亮无非是战绩好和被教授喜欢,易于无事生非。可惜学生时代也不长,到高中就虎头蛇尾了。

李十二斗酒吟诗已是妇孺皆知,20
世纪初的郭沫若、郁达夫在十里洋场平时喝得酩酊,自况为“孤竹君之二子”,黑龙江白马湖几位佳人喝得雅致,夏沔尊、叶圣陶、丰子凯他们都是弘一大师的心上人,酒肉不忌,而且酒后每有大笔。前日的文人恐怕就丧失了这么的因子,或苦行僧躲进深斋,或媚俗逐尘写避凉附炎之作赚钱,或为生计所迫,做半真半假文人,写半真半假小说。

有关喝茶吗,来由可能是,哪怕浑身上下拿不出一样可以看成安身立命之本的经世才能,却不可以没有当做安身立命之本的雅兴——喝茶。大抵因其是资产低于、准入门槛也低于的债务国风雅。当然喝茶前卫未放在心上闷头喝茶的道理,欧阳文忠之意不在酒,紧要的是借此登堂入室地施展其余绝技。

袁宏道说:“世人所难者唯趣,趣如山中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虽善说者不可能下一语,唯会心者知之。”凡深得酒趣者,方可成留名的饮者。何为酒趣?不敢妄言一语,谓之堂奥。

由此,即便胸无点墨,却自己感到好像才思敏捷字字珠玑有条有理字字珠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架势上尤要伴着语调铿锵不住地将一颗大脑袋上下左右宏大地努力摇晃,恨不能生出一条大尾巴遥相呼应。来头恐怕是啄木鸟的亲家,不然怎么会不得闭合性脑外伤。而如此一大笔动能倘使能用来发电,想必功用可观。

果然要道破酒趣的玄机,我以为在“有自家、非我、忘我”三境界。“有自身”是饮酒时能每日把握自己,大喜大悲亦不为醉。“非本人”则是一律相处,不居高临下,也不奴颜婢膝,你便是本人,我也便是你。“忘我”则是饮酒且饮酒,无特定的目标,择三五亲密,有人才知己更妙,虽闹市亦无妨,相携登楼,择面街一角而坐,话语投机,酒酣耳热,渐入佳境,娓娓而谈,慷慨歌吟,即便邻桌和街道上人如蚁、声似潮,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张叔那种做法,对于陌生人而言确有几分是个人物的制假,只是这后继乏力的装神弄鬼终究不经久,很快就现了形。尤其对着晚辈信口开河时,很快就变化为倚老卖老不容置喙的传道,横眉瞪眼,冥冥之中把听者逼得务必如坐春风,适时地作胜读十年书般幡然开悟状,甚至都觉着不正襟危坐一边用考究的纸笔一字不漏地照单全收,一边如鸡啄米般的会心点头也不懈怠都不佳意思。

家宴也不利,双休日,朋友来,弄几碟小菜,熬一壶砖茶,喝呢,拉儿时旧事,忆往昔经历,谈曾经心仪的美女儿……说着说着情到激动处,不由地捏住了杯子,朋友也就神会,端起一饮而尽,放下,再说。不知不觉,参商西平,那顿酒真是难忘了。

向来还喜好舞文弄墨,极尽堆砌华丽辞藻掉书袋之能事,能说“海涵”绝不说“包罗”,能说“肇始”绝不说“创始”,不啻“尽一份力量”,而迟早是“尽一份幽远绵长的可不止能力”,将肚子里仅部分一点学问摇晃得山摇地动,真是典型的“没学会走路就想跑了”。张叔经过如此努力,终于获得了大家的中号“张先生”。

自我酒量浅,三五盅下肚,便面如赤枣,颓然欲倾。酒那东西性热烈,所以独饮无趣。就连乡村里的人都通晓“一人不饮酒,二人不划拳”。茶则不一致,茶性娴静,所以人无法多,当先四个人,那就不是品茶而是解渴了。唐代小品和《红楼梦》里妙玉的饮茶太高贵,仅那喝茶的器械按明天的价钱也是昂贵得令人心惊肉跳。好茶叶的标价也难得,而且难以买到真品,最宝贵的是沏茶的水,最佳的要数山头或树梢的雪水,其次是山里的泉眼,最次也得井水。前几天的矿泉水沏茶也没错,那是对峙而言的。那年秋天,我终于有时机到宜兴紫沙厂旅游参观,买得一绿沙壶(绿沙为上品,蓝沙次之,紫沙最为常见,故统称为紫沙),该壶系紫沙大师顾景洲的门生手工所做,比拳头略大,荸荠状,无别的花纹,浑润古朴,娇娜玲珑,价格自然可观。掌上抚玩,便觉口舌生津、幽思汩汩。回来后遂亦学闽人功夫:壶中叶半,沸水沏毕,复浇壶焖之,水过不湿,壶弹指之间干爽如初。置于案上,灯下提笔,浅斟一杯,汁浓如煎,舌涩三辨,时来运转,转念人生亦复如此,于是文思大畅,迅书不及。

只是,对于毫无从事教书育人工作的人来讲,假诺年龄大还要位高权重,也的确实至名归有一份令人敬佩的生意,那么大家应该会直呼其岗位,但一旦只是年纪大,而各地方本事并不包容,那么只好尊称“老师”了。

而有关那一个客观上永不用处的所谓渊博学识,即使主观上是她居住立命的粮食,但不得不令人回首《百年孤独》里的一句话:“奥雷良诺第三回知道,他学学语言的本领,他的万宝全书似的知识,他未经精晓就能详细地回想起绵绵的地点的那种罕见的才干,就跟她女孩子这只宝石箱子一样毫无用处。”

写了这么多,仍只字未提张叔怎么样谋生,因为确实没有何样正儿八经工作。张叔多年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工作着,加上不知从哪分得半点遗产,倒也能养活自己。早年曾在一段婚姻中短暂客串过丈夫和姑丈的角色,后来老伴因为他既不肯踏实挣钱,也对儿女不管不顾,愤然提议离婚,不久前妻和儿女便断了新闻。

五十多岁的年龄,即便是张叔,恐怕也不得不费劲想想养老问题。对了,近来听说张叔要搬走了,而原因依然是不知从哪找到一个有房子的单亲大姑,孩子已经上高校。张叔不知使出什么招数,竟然短短一个月两个人便决定再婚。我姑且想象了刹那间张叔尤其涣散的生存,想必安顺小异,只是无论吃饭或者睡觉,都进一步坦然自洽了呢。

有四遍,张叔邀请家父去访问,我亦有幸躬逢其盛。至今登高履危地记得,酒正酣时,他这七只大鼻孔在大和变得更大时期周期性伸缩,就好像有光泽直射进去都能观望藏污纳垢实则家徒四壁的大脑,不断地将酒臭气及其穿肠而过后裹挟着的我肉体里的浊臭气向自家脸上直喷将过去,随着我吸气,一点没来得及耗散,悉数涌进全身每个细胞,无一防止。偶尔再打几个响当当的酒嗝,颇有张力,宣示着此人何其布帆无恙,却又恰如其分地把那涌向咽喉的邋遢止住,我听之已够令人讨厌,继而闻之,像间接吃进了其呕吐物。早先还装作颇有总统地,每一回只小酌一浅底,不消多日,酒量即数不胜数。后来则胡作非为地一杯一杯复一杯,颇有“会须一饮三百杯”之势。之后此类邀约便无所不用其极地推辞。

又不由自主想到,张叔搬到人家家里睡觉时的情形。想必是一滩烂肉,肆意横陈,散了形,恨不可能解除形体的封锁来铺满整张双人床。醒风尚且不觉身是客,梦里看来更不知会收敛了。于是敞开嗓子放声打鼾,放任恣睢。声如洪钟。蹉跎一生的人竟能如小朋友般心安理得,坦荡自在,不知到底是大圣如得道,依然彻头彻尾的人渣。乃至后来读到蒋捷的听雨词,内心抑制不住地涌起一阵阵翻江倒海的高烧。硬生生地把少年时醉生梦死,中年时迫不得已就怨天尤人,颇认为生活亏待了和睦,老年时突显洁身自好,假借遁入空门,寻一个供奉好去处的张叔形象套在蒋捷身上,顶多再加一句“功名如灰尘”就为投机的大忙无为正名。那样看来,半醉半睡日复日的张叔,其道行如同还要技高一筹呢,毕竟大隐约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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